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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遠流長的中國武術，歷經千年的時代考驗、不但未見衰退，更發展出極具技巧與豐富
內涵的高超技藝。然而近百年來、在有形或無形的桎梏下、中國武術無奈的被迫披上了
一層厚重的刺網，忍受著民族的唾棄、背負著千夫所指的罪名。至今日、源於世界潮流
使然，中國武術終能丟棄那污濁的外衣、再次迎向那闊別已久的陽光。然而、歷史最好
的證明、就是『人類永遠無法在歷史中得到教訓』。隱約中、百餘年前殘害中國武術的
鬼魅，如今已然悄悄的露出它那邪惡的獠牙、伸出它那貪婪的利爪，再次侵蝕中國武術
，再次的以那百年前同樣的手段腐蝕著人心。
近代中國武術沒落之肇因為何？只要觸擊到這個問題，所有武道中人、避之為恐不急，
舉國熱血男兒、顧左右而言它，似乎碰此痛處有損民族自信、論其肇因恰如傷口抹鹽。
萎萎縮縮、忍辱偷生，苦熬了一世紀、終於掙脫了桎梏、熬出了頭。我輩中人於是堅信
：『隱世乃上策、忍耐為良方』。事實證明、人是多麼的健忘，只要歷經了歲月的洗禮
、一切也就恢復了平淡；卻不知當年荼毒中國武術與中華文化的孽障、正也悄悄的藉著
人們健忘的特性，在蟄伏了一世紀之後，又展開了它那雙邪惡貪婪的臂膀、繼續進行著
它那蠱惑人心的勾當。
如果我們想要了解真正的中國武術、如果我們還關心著中國武術的前途，首先我們必須
勇敢的去面對百年前的歷史傷痛。中國武術的殞落、肇因於清末、義和團的拳匪之亂；
船堅砲利擊垮了幾千年來的民族驕傲，喪權辱國徹底瓦解了偉大民族的自信心。至此、
可沒人敢說自己是練武術的，否則人們都會以憤恨的眼光看待，練武竟然成了一項令人
瞧不起的低俗事情，尤甚者、更直指練武者就是喪權辱國的罪魁禍首。先不論當年打著
中國武術的旗號作為幌子的義和團，是如何成了中國武術的代表；我們首先該問的是、
義和團真有如此舉足輕重的地位、能夠鬧出這千古無法彌補的罪惡？是誰賦予了它這種
地位的？---------是『當權者』！---------更是那一群只圖近利的『盲目追隨者』！
沒有那一大群相信喝口符水就能夠得到神功蓋世的盲從份子、就沒有貪圖免費民氣可用
的當權者。骨子裡、兩方面都是以利為出發點、寄望不勞而獲；誰的心理壓根也不相信
、喝個符水就真能得到個神功蓋世。為什麼相信？為了自己有好的日子可過的自私心態
！於是一群搞江湖的信口開河，借神的借神、道鬼的道鬼，幾十個饅頭就能收攏幾十個
忠實信徒，戲人人會演、假人人能做，更何況江湖來江湖去、不怕奉養的盲從份子不來
，日子久了附庸的人形成了一股勢力，寄望不勞而獲的昏庸當權者，貪圖便宜的民氣、
順水推舟，在利來利往的算計之下，假的鬧成了個真，最終作繭自縛、一發不可收拾。
歷史啊歷史、你不住苦口婆心的記載著歷史的教訓、寄望人們不再愚昧，卻始終教不會
聰明的人們一步步走向愚昧的道路。歷史的終歸是歷史，誰肯偷一分時間、回頭去望它
一眼；江湖的依舊江湖，只是『符水』升級成了『灌頂』，骨子裡卻還是那變湯不變藥
的江湖把戲罷了！君不見眼前正有著許多、打著中國武術名號的所謂武道中人，還在那
神功蓋世；會『飛』的到處在那口沫橫『飛』，自稱神功蓋世的、沒事就安排著那幾個
死忠的弟子當牛打、以玆證明確實具備神功蓋世的超凡能力。正是義和團再世、白蓮教
復活，荒謬的歷史傷疤方結，卻已經迫不急待的再次還魂啦！
在中國武術的領域裡、難免有些門戶的芥蒂與師兄弟的爭執，這是無法避免也無可厚非
的家務小事。偶有爭執、雖有芥蒂，然而、每次只要觸及此事、眾師兄以及各方好友、
均會勸我：『不需冒此大不諱、反正也沒人聽得懂、更不想聽得懂！』然而經過長久的
思考，毅然決定書此『悼武賦』，也不願有朝一日去刻那『弔武碑』。
練習武術的人、骨頭都挺硬的，這並不是練就了什麼特殊的功力，而是在練習的過程中
、自然而然的養成了一付傲骨；因此、在一般人的眼中總會覺得，咱們這些練武之人、
或多或少都有些怪脾氣，而且是功夫愈高脾氣愈怪；正由於這一身的傲骨、師兄弟之間
誰也不服誰、門戶之間誰也不認同誰，百年來紛紛擾擾、爭吵不休，倒成了見怪不怪的
常態。反倒是、碰到了那些江湖術士之流，卻是講也懶得去講他們；一來、指責這些個
江湖術士、反抬高了他們的身價；二來、自古以來自掃門前雪的心態使然、只要不惹到
自己頭上、則非我事。然而、最重要的就是武術家們的那一身傲骨，武術界裡頭的爭執
、是爭一個理論的提昇、爭一個門派的地位；而跟那些搞江湖的人爭個什麼勁，反倒嫌
髒了自己的嘴，因此對於那些江湖騙術的技倆、是不屑去瞧、更不屑去講。
『江湖子弟江湖老、誰人道說江湖好』，雖說是千百個不好，可這些搞江湖的，寧可是
老死江湖、卻是死不回頭的；畢竟、動動兩片嘴皮子、耍耍兩下江湖技倆、就能夠吃香
喝辣，這麼便宜的勾當、怎叫這些江湖子弟忍心忘懷、忍心割捨。武術家們的不屑一顧
、反使這些個搞江湖的樂個自在輕鬆，武術家們嫌髒了嘴、搞江湖的於是就有機可乘。
武術家認為『江湖的歸江湖、武術的歸武術，志不同、道不合』，搞江湖來個藕斷絲連
、借殼上市，牛皮吹個半天高、弟子騙他千百個，反正武術家不屑瞧、搞不清楚的大眾
、永遠也搞不清楚狀況，如此之人猶如牛、江湖小手一根繩、一抖拉就能牽走一大串。
武術家說道『云云眾生不識貨，錯把江湖視神佛』，搞江湖的拿哪人蔘水潤喉、啟動那
舌賽蓮花的本事，反正那些武術家不但懶的說、還嫌髒了嘴，更何況騙死人又不償命，
至於那道義問題、可是這些搞江湖的最不削一顧的廢物罷了。武術家的傲骨、反變成了
搞江湖的機會，置身事外的心態最終成了代罪羔羊。義和團終成了拳匪，貪圖便宜行事
的當權者、總得找個對象怪罪吧，可這江湖是虛、武術界是實，這代罪羔羊自然也就是
非武術界莫屬了。如果說、船堅砲利擊垮了民族的尊嚴，倒不如說、是昏庸的當權者、
以及一大群愚昧的盲從大眾、毀滅了自己的尊嚴。武術界唯一的過錯、只在那一付清風
傲骨上頭，雖說有些迂腐、然而保有一絲武者風範、誰又能說其千古之罪呢？
許多學生都勸我，應該多做一些廣告，多參與一些武術性的活動；話是不錯，然而仔細
的思考，多做廣告多宣傳、對於我本身當然是極為有利，然而對於整體中國武術的傳承
又能有多少好處。與其把精力放在自我的宣傳上，倒不如教育世人、正確的武術觀念，
與明辨真偽的基本能力。也許教育的本身並不討好，然而卻是百年樹人的基礎，雖說是
備受指責、被評嘮叨，然而基於施教著的良心，縱是嘮叨亦應苦口婆心。
中國武術到底怎麼了？是一群不懂中國武術、卻打著中國武術旗號的江湖術士與那大群
愚昧又圖近利的附庸者，運欺瞞掩蓋了武術的真諦、用幻術剔除了武術的內涵、行洗腦
蠱惑人心放棄了武術的按部就班，我武豈能不亡乎！義和團是否是武術？猶如武俠小說
中的武功是否為實？是一樣的難以說明，也同樣是個極其荒謬的問題；因此唯有徹底的
教育世人『識武、懂武、分辨武術』方為正途。此外、庚子拳亂之後、民族自信心徹底
的瓦解，偏激的心態油然而生，一切之舊事物皆非良品、一切之舶來品皆稱時尚。因此
就有、民初上海『包剋星《西洋拳擊》』的瘋狂流行，以及今日崇尚『跆拳、空手道』
的風潮，反正只要冠上個外來武術的傳人、似乎就能高人一等，如此的心態其實也並非
我們所獨有；記得以前我那個黑人學生，它學得東西可多了，舉凡『拳擊、搏擊、跆拳
、空手------』還有一大堆聽都沒聽過的武術，在驚訝這學生的好學精神之餘，這名黑人
學生竟然跟我說：『不是的師父，我以前學拳擊，後來碰到個會空手道的日本人被打敗
、就改學空手道，後來又因為被跆拳踢下來、又去改學跆拳』，如此輪番下來，他老兄
會的武術可豐富了，誰曉得那時他是被哪個練螳螂拳的打到、才跑來跟我練習螳螂拳。
只是教他實在挺累的，沒事快則一個月、慢則兩月，就必須狠摔他一傢伙，否則他老是
懷疑自己到底練得如何，他倒被摔的挺爽、可沒事老得摔他的我、就只有苦笑的份了。
是因為武術本身不好嗎？絕不是！而是他本身自信心出了問題。要知道、任何的武術、
均有其特長與可取之處，絕不是武術本身的好壞，而是自信心嚴重不足所產生的偏差。
崇尚國外的武術、是抱持著一種欣賞的心態去學習他，這是值得鼓勵的；但是、硬是要
安上個自我唾棄的前題，一切中國的武術都爛、一切外來的武術都好；這就絕不是武術
本身的問題，而是自己本身自信心出了問題！老北方有句土話：『二娘的孩子總怨爹、
宮裡的太監只恨娃』，雖說粗俗、倒也貼切。
如果我們想要了解真正的中國武術、如果我們還關心著中國武術的前途，我們當然必須
真正的去了解，什麼才是真正的武術：
一、中國武術只講實在、不說故事。
中國武術是極為豐富的一項文化資產，正因豐富、練功的時間都不夠，哪還有時間
去述說那一大堆的故事，更何況是幾近神話的故事；尤其是那些成天『想當年』的
事蹟，或是本門前輩高人的神勇；畢竟、想當年不是現在，前輩高人並非是你我。
學生來學武術、希望追求的是自己所學的成就高低；故事說的愈多、愈表示心虛，
做師父的教拳都來不急、哪有這麼多時間去說故事，更何況故事與現實之間、相去
的也實在太遠、太遠啦！
二、中國武術講恕道、不崇尚暴力。
成天的喊打喊殺、你認為是武術還是流氓？中國武術尋求的是遇事的排解、而非
沒事惹事生非，一個師父教育學生的是如何保護自己的技術與能力、而不是在哪
成天露出個胳臂、炫燿東炫燿西的要人怕你。更別說還有那些成天慫恿著學生、
沒事挑戰東、挑戰西的老師，真不知道你是在當老師？還是在混大哥？你可曾想
想，學生若是出了事、你如何對得起他的父母？
三、中國武術要求內涵的懂、絕不是表面的會。
會武術、與懂武術，是孑然不同的兩回事情，懂武術的師父、除了教武術之外，
特別注重學生的身體狀況，否則武術還沒練成、卻搞出一身的傷。有些傷事小、
還好醫治，然而我卻碰過許多登門學武、實際卻想找我療傷的學生，許多是傷了
脊椎以及盤骨；才知有些打著所謂武術的地方、在那亂教教出了毛病。步法瞎蹲
、北馬南練、跺腳硬踩、則膝必傷；衝馬不正、壓腿時拱背凹胸、則脊椎必曲；
踢腿凸胯、則盤骨必揪。這些敢教武術的人士、不見得各各是搞江湖的、可是我
卻不得不說：『各位會武、卻不懂武』。
四、中國武術練的是未來的永恆、而非短暫的當下。
許多人問我，練武的目的為何？為了老而不僵！------------練武抱持的心態為何？
無所求中求！------------許多人到老、急著花錢買青春，為的又是什麼？------------
我們想想、那些久病纏身的長者，卻再也無法享受著人生與財富，我不知道人生
的意義又之為何？------------許多人一定要面臨到病痛的折磨，才病急亂投醫般的
，搶著去練太極、急著四處訪求氣功；這也難怪、突然間從南到北，公園內處處
都有一大群太極拳大師，到處也都有氣功大師了。------------我只知道、小的時候
只要師父一吼『練氣功啦』！能跑的可全跑了！這麼無聊的東西、不跑才叫傻瓜
，只剩下幾個貼身弟子、和我這個鐵會挨鞭子的關門徒弟，千不甘、萬不願的、
不想練也得裝樣子的練著，實在是應師父要求、瞎混著練。直至今日方知師恩、
當年雖是混著練、卻著實是獲益良多。可是以此回望、這世界可真神了、平白就
馬上種出了這麼多的氣功大師，確實令人佩服。也難怪各各均能直呼之為神功。
問此神功、可別找我！------------我知道的氣功，練起來枯燥無趣、還累個半死，
對現在可是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只知道、我已年近五十、頭髮不白、老皮不皺，
飛腿照踢、旋子照打、地膛還能翻，傳承至六十計畫退休、相信還能活蹦亂跳，
屆時偕妻遊山玩水、方稱之為『人生』。
五、中國武術講良心、絕不低頭於現實。
傳授中國武術的師父，確實是有些怪毛病，有些學生是打死也不教的。武術界裡
有句古訓：『寧可違背任何人、也絕不能違背自己的良心』。因此、各派師父們
心中都有個基準，同樣我也稟承著古訓、有著三不教的原則。而其中頭一個不教
的就是：『未滿六歲者不教』！可夠迂腐的了，幾個小娃娃、去年父母就帶來，
就是不教！奇怪、開門還不教、武館甭開銷啦！沒法子、這可是牽扯到了良心的
問題。孩童練武、可塑性最高、卻也是最難教。孩童未滿六歲、骨骼的基礎比例
還未發展完全，比例還沒定型、如果就強加定型，這後果是可想而知的；別再問
拉筋會不會長不高的蠢問題，身高跟拉筋、根本上是一點也扯不上關係；然而、
未滿六歲、比例尚未長齊，如此強練、小時可愛，長大成個五短身材、找誰怨去
。更何況、不幸碰到個搞江湖的、或不懂武的，其後果就更加堪慮了！正如同那
幾位急者想送孩子來的父母所言，別人四歲五歲就教了、難道就不能學他們嗎？
我的回答可簡單了：『我就剩下這一丁點清高的傲骨了、總不能連這點享受都還
不給我吧------------』。
六、中國武術追求武德、以散發文人風範為目標。
有位年長的師兄、長久以來我一向尊稱為老師，不為旁因、年幼時他確實曾指導
我少林拳術，因此、尊其為老師絕無不敬、亦屬洽當，然硬要我稱其為師、成其
弟子，這卻萬萬不能；畢竟、這違背了先師們的道統，也會攪亂了傳承武術中、
最為重視的輩分倫理，師兄帶師弟、古今皆然，門派中小師弟稱帶功師兄為老師
者、實為尊敬；其中雖有人撥弄、然君子絕交不出惡言、實為德。能不謹守乎！
然『德』需修為，在眾多前輩高人面前、自覺仍屬膚淺；在台眾多前輩先進之中
、不乏有『德』有『能』的真正良師！尤可貴者、其人所展現出來的、竟是文人
雅士的翩翩風采。授我太極之王嘉祥老師如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傅淑雲老師如是
，韓門師兄徐紀老師如是，太多太多了。------------
誰說尋不著良師，只要您真肯放開心、睜開眼、何愁尋不著更多隱於市井的真正明師
能人。也唯有真正去『識武、懂武、分辨武術』才能遏止眼前已然借屍還魂的義和團
亂象。『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
削去七八片傲骨、空留一兩絲清高；
寧書悼武賦神傷、不刻弔武碑斷腸。』
周寶富
2003. 3.21 於功夫龍台北館 |
